大年初一,秦家老宅。
红灯笼在檐下轻轻摇晃,空气里弥漫着甜香。
姜如音和秦聿昨夜从临川赶回来后,只睡了几个小时,就被秦母叫了过来。
姜如音脱下大衣,弯起眼睛:“伯母,新年好呀~”
她还没站稳,已经极自然地接过张妈递过来的拖鞋,“祝您新年快乐,身体健康,万事如意。”
秦丽华笑得眼角弯起来,亲热地拉过姜如音的手,顺势用手背贴了贴她的脸颊,“哎呀,手怎么这么凉?快进来。之前让你住这儿,你总是拿工作当挡箭牌。今天总算不归秦总管了吧?”
落后半步的秦聿两手插兜跟在后面,身上的深灰色羊毛衫领口松垮。他扫了一眼被母亲冷落的自己,吊儿郎当一扯嘴角:
“妈,大年初一,您倒也不用一上来就挑拨我们办公室的上下级关系吧?”
“没跟你说话。”秦丽华白了他一眼,拉着姜如音往里走。
老宅的暖气开得充足,走廊里挂着喜庆的红绸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气。姜如音换上秦母准备的米白色羊绒家居服,整个人看起来柔软了许多。
餐桌上,秦聿难得卸下了西装的伪装。他懒洋洋地坐在姜如音身边,右手极其熟练地把姜如音面前那碗偏烫的芝麻汤圆换到了自己面前,用瓷勺轻轻搅动着散热。确认凉了,才换回给她。
秦丽华笑着给姜如音夹了一块糖醋小排:“如音,你多吃点,我们江城这边过年就爱吃甜的。临川那边是不是更喜欢咸的?”
姜如音轻轻点头,笑着接话。。
“是啊,我们那边冬天干冷,饭菜都重口一些。伯母做的汤圆我特别喜欢,比我妈以前做的甜多了。”
“那是因为秦聿喜欢吃甜的。”秦丽华理所当然地说。
秦聿挑了挑眉,懒散地插话:“妈,你又记错了。我不爱吃甜的……”
秦丽华不服气地瞪了儿子一眼:“你这孩子,从小就挑剔。去年过年我特意让人在瑞士给你订了那套顶奢滑雪板,你连碰都没碰一下,不识好歹。如音,今年开春你干脆替我批他几天假,带他去阿尔卑斯山滑雪,他以前最喜欢这个。”
“拜托秦女士,我从来就不喜欢滑雪好不好?”秦聿撇了撇嘴,无语道。
姜如音抬起头,有点意外。她一直以为秦聿会喜欢阿尔卑斯雪山那种地方,和他气质很搭。
“那你喜欢什么?”
秦聿看了她一眼,语气随意:“夏天、海边。最好叁十度以上。”
姜如音怔了怔。嗯……这个答案和他本人严重不符。就好像一头雪狼突然说自己喜欢晒太阳。
秦丽华也愣住:“你喜欢海边?”
“嗯。”
“我怎么不知道?”
秦聿吃了口汤圆,语气平静。
“因为你在滑雪。”
傍晚,窗外又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鞭炮声。
秦丽华招呼着姜如音过去坐,手里拿出了几本厚重的旧相册。
“聿儿小时候古怪得很,轻易不让人碰他的东西。”秦丽华笑着挑了挑眉,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,
“趁他现在在书房和跨国团队开会,过来,伯母带你看点好玩的。”
秦母笑眯眯地翻开第一页,
“这张是他叁岁,在花园里抓蝴蝶,结果摔了个狗啃泥,还死鸭子嘴硬说自己是故意的。”
照片里,小秦聿脸蛋圆润,眼睛里还带着孩子气的倔强和干净。
姜如音看得入神,指尖轻轻抚过照片。
照片里的秦聿渐渐长大,到了七八岁的时候,有很多张照片是他骑在同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肩上,笑得肆意而灿烂。那个男人的眉眼与秦聿有七分相似,尊贵、傲慢。
“这是他父亲。”秦丽华声音平淡,“秦聿……从来没说过他父亲吧?”
姜如音轻轻摇头。
“这对他来说太难了,他们曾经关系很好。聿儿小时候,简直把他爸当成神一样去崇拜。傅宏远带他去骑马、去游泳,他回来能炫耀叁天。那时候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‘长大了要成为像爸爸一样的男人’。”
秦丽华看着照片里的男人,眼底闪过一丝讥讽,“可神是会塌方的。”
窗外炸响了几枚烟花。姜如音指尖轻轻抚过相片。
“这是……潜艇的印花?”
小秦聿坐在地板上,脸上印着潜艇形状的印花。
“USS Nautilus,”秦丽华指着另一张照片,“我当时托朋友从美国给他订了这艘模型,顶级收藏级,花了不少钱呢。”
姜如音看着照片里那个小小的身影,心口微微发软。她轻声说:“他那时候……很喜欢潜艇吗?”
“可喜欢了。”秦丽华语气里带着长辈的骄傲,“我当时还以为他以后会去造船或者研究海洋。”
相册又翻了一页。
那是一张十四五岁的照片,小秦聿脸色惨白、身形消瘦地坐在藤椅上,
“这位是……?”姜如音指着旁边站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、神情严肃的年轻男人问道。
“这是他当年的第一任心理治疗师。聿儿十叁岁精神崩溃后,产生了很严重的洁癖和心理障碍,这位医生用了很极端的干预方法来纠正他。你看他当时瘦得,那半年几乎他吃什么吐什么。”
姜如音听着秦丽华用近乎旁观者的口吻叙述着这一切,心疼得几乎要窒息。
她忽然明白,为什么秦聿会对“干净”有近乎病态的执着。原来他少年时代,竟然过得这样艰辛、这样破碎。
正说着,茶室的木门被推开。秦聿不知何时已经开完会走了过来。
“在聊什么?”他走过来,自然而然地俯身,手掌贴在姜如音的后颈上捏了捏,动作亲昵而熟练。
“聊你小时候怎么不讨人喜欢。”秦丽华大方地收起相册,站起身,洒脱地拍了拍裙摆,
“行了,你们年轻人自己待着吧。我年初叁一早飞美国去看望詹姆,你们这两天在老宅陪我这个老太太,也算尽了孝心了。”
秦丽华走后,茶室内只剩下氤氲的茶香与暖阳。
秦聿顺势坐在姜如音身边,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里,眉头微蹙:“我妈跟你说什么了?别听她瞎说。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姜如音弯了弯眼睛,伸出另一只手,极轻地在他挺直的鼻梁上刮了一下,语气戏谑:
“伯母只是向我透露了一个绝密情报——原来我们杀伐果断的秦总,小时候是个摔了狗啃泥还要死鸭子嘴硬的小朋友。”
秦聿神色微一错愕。他看着她含笑的眼睛,确认她眼底没有同情与审视,只有一片毫无保留的柔软。
“哼……我那是小孩子正常的探索行为。”
他说得很快,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答案,顿了顿又补了一句,语气更理直气壮:
“而且摔了也没哭。”
初叁一早,秦丽华便收拾行李,准备飞去纽约。
临走前,她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:“好好照顾如音。”
秦聿低低应了一声,目送母亲离开。
姜如音靠在他胸口,轻声说:“我想回家了。”
秦聿俯身吻住她的唇,带着压抑了好几天的、在老宅不得不克制的占有欲。
舌尖蛮横地顶开她的齿关,声音沙哑又理所当然。
“好,回咱们的家。